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(中)

  豆蔻心中悚然,卻依然疑惑不解,見過了面,又如何?山上術法萬千,有此神通?那蕭形隸屬於蠻荒癸酉帳,早年在劍氣長城戰場上被寧姚重傷,當年蕭形登岸桐葉洲,她與豆蔻是好友,便一路同行遊歷。等到蕭形落入陳平安手中,被翻檢記


  憶,來了一場別開生面的“搜山”,蕭形眼中所見畫面,就有女修豆蔻。因此陳平安心相中就多出了豆蔻的一幅濃墨重彩的掛像。

  當年在劍氣長城重逢,劉羨陽就傾囊相授,教給了陳平安那門祖傳的夢遊劍術。劉羨陽一貫如此,當朋友,不小氣。

  只是那會兒陳平安根本沒法學,這門劍術門檻太高,時至今日,即便有了境界做支撐,陳平安也只敢說自己是學了一點皮毛。

  但是陳平安一直在剋制,沒有著急動手遞劍,就是不想打草驚蛇,萬一豆蔻真與那滑如泥鰍的符修士結伴行走桐葉洲,容易因小失大。

  事實證明,這個選擇是對的。

  一直在等個機會,等她打盹入夢。可是修道之人,本就夢寐極少。於是陳平安就一直耐心等著。

  這一手神通,大概可以稱之為夢中神遊他人夢。同一種劍術,陳平安跟劉羨陽,得其法入門的道路,還是不太一樣。

  蕭形明知不可力敵寧姚或是陳平安,她就想要在福地之內造就出一場席捲天下的瘟疫。

  而這些因果,很大一部分,得算在福地的“地主”陳平安頭上。

  她在那邊開設書鋪,僱傭手民,不惜低價賠本,售賣那些動了手腳的香豔書籍,再加上她暗藏了幾副瘟神乾屍。

  通過賣出去的十數萬本書籍,再加上沒有買書卻過手翻閱的看客,數量已經相當可觀。一旦爆發瘟疫,頃刻間就會席捲天下。

  如果同境,如此精心謀劃,不說青壤之於桐葉洲,就是蕭形,都有可能在蓮藕福地得逞。

  只是誰都是靠本事攢出來的境界,總不能為了個公平起見,就跌境。

  何況跌境一事,論次數,陳平安可謂是獨一份的。

  那對在此歇腳的露水鴛鴦,最是發矇。

  什麼隱官,廣寒城,浩然天下蠻荒天下的,他們只是吃山下江湖這碗飯的,聽不懂,只知道聊得內容都很大。

  不過再不開竅,也聽出了雙方是仇家。

  那個背書箱的文弱書生,是堵門來了。

  那白麵漢子的雙手早就規矩了,試探性說道:“幾位仙老爺,不如放我們先行離開,就不耽誤你們敘舊了?”

  仙藻冷笑道:“走?能走到哪裡去,如今整座山頭都在陣法中,給你一百年也是在鬼打牆。”

  那漢子哭喪著臉說道:“你們神仙打架你們的,何必殃及我們這些會點武把式的凡夫俗子。”

  婦人悄悄扯了扯領口,露出些白膩景緻。

  青壤笑呵呵道:“誰讓你們毛手毛腳也不挑個地方,遭報應了吧?”

  仙藻神色苦澀,以心聲小心翼翼問道:“他為何還不動手?”

  他們在桐葉洲壞了陳平安的好事,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才對,耐著性子與他們幾個聊了這麼久,不像是隱官作風。

  別看年輕隱官一口一個仙藻姑娘、豆蔻姑娘,什麼青壤道友。也是個殺妖不眨眼的主。

  “南綬臣北隱官”,這個說法怎麼流傳開來的,說的就是這兩位劍修,行事風格最不劍修,出劍最陰險啊。

  今日落在隱官手上,她是知道自己大致下場的。

  陳平安一直沒動手,總不可能是垂涎她的這點美色吧。豆蔻說道:“發現我們的蹤跡,他肯定第一時間就著急趕來,先撒網,需要確定我們的身份,再收網,以防任何一條落網大魚走脫。就是不知道他現身之前,這座

  山頭內外,布了幾座大陣。”

  青壤的答案可能更接近真相,“你們只是附帶的彩頭,陳平安的目標,還是我。為了確定可以抓著我,他就得花費很多額外的心思。”

  仙藻問道:“為何對他直呼其名。”

  青壤差點沒忍住就要罵人。陳平安都在這裡了,你喊不喊名字有什麼關係。

  確實如這位符修士所說,陳平安的真正目的,還是青壤這個資質好到連於玄都稱讚的大魚,豆蔻和仙藻都是添頭。

  青壤又說了句大實話,“因為隱官猜出我的真身,極有可能不在這邊,所以他此刻一直在別地尋覓線索。”

  聽聞此語,別說是仙藻,就連豆蔻都想要罵一句娘。我們倆被你帶來這邊,結果你真身藏在別處?

  陳平安唏噓不已,“為了找出你們幾個,找得很辛苦啊。”

  “要知道,我如今還在極為關鍵的閉關期間。還好,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也想領教三位道友的高明遁法。”

  練氣士下山,不管是紅塵歷練,訪仙探幽,尋寶度人。

  自然不可能無敵手,總會碰到幾個難纏的對手,或是被仇家攔路,那麼練氣士既要有殺招,也得有兜底的逃命手段。

  就像郭竹酒說的,遇到強敵,不要慌,趕緊跑。

  如果說袖裡乾坤,是一手玉璞境必學的神通,掌觀山河是元嬰境必須精通的一門手段。

  那麼掌握一兩種保命遁法,就是所有登山修道之人,都要繞不過的修行課業。萬年以來,煉氣士研究出千百種稀奇古怪的潛行遁法。其中五行遁法是一個大門類,比如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”,或遁入地脈,或闢水而逃,身形短暫化虛,與大

  煉本命物配合,不管是平地起濃煙滾滾,還是化作一縷青煙,身形縮入天空雲霞中,都是各家手段。

  還有許多匪夷所思的秘術,例如“立地尸解仙蛻”,但是此舉註定折損道行極多,等於是乾脆舍了皮囊不要的賠本買賣。

  猶有勾連幽明,架橋陰陽。陰陽家陸氏子弟的那些土地官,按照各自的境界高低,就能夠串門作客數量不等的城隍廟。

  歸根結底,最上乘的遁法,宗旨就只有一個,當然還是能夠無視所有山水陣法、隔絕天地的重重禁制。


  蕭形會的手段,陳平安早就都學了。陳平安當然想豆蔻跟仙藻的秘傳、傍身術法越多越好。

  遁法一直是陳平安的軟肋,早年的縮地符,只是被武夫陳平安反其道行之,更換用途,轉守為攻。

  就曾被人說過,太過追求殺力的極致,在遁法一道,太不用心了,屬於瘸腿走路。所以陳平安如今才會反覆演練那門劍遁之法。陳平安終於跨過門檻,言語內容也隨之開始步入正題,望向那個仙藻,“聽說你到了桐葉洲,喜歡東奔西跑,殺人邀功,名氣不小。是想著好讓雨四青眼相加?膽

  子不小啊,敢跟太上祖師的緋妃搶男人?”

  “雨四啊,記得,手下敗將之一。當年在天才扎堆的甲申帳裡邊,他其實不算出彩的。”

  仙藻無言以對,豆蔻也覺得陳平安這番話說得牛氣沖天,卻當之無愧。

  “我如今急需法寶,你的那把本命飛劍,不管是什麼名字,有什麼神通,從今天起都歸我了。”陳平安也沒落下那個劍修豆蔻,“人、物之正、邪,其中大有學問,關鍵得看什麼人怎麼用。我這個人有個臭毛病,就是好為人師,要好好教你。從今往後,記得

  瞪大眼睛看好。”

  陳平安再望向青壤,“你那符替死之法,有沒有說頭?”

  青壤大大方方笑道:“自創符,暫名紙鳶。是否需要將一粒芥子心神附著在替身符之上,可以酌情而論。”

  陳平安恍然大悟,就像放飛幾隻紙鳶,青壤真身手裡輕輕攥著那幾根線,見機不妙,就只需鬆手?

  難怪連於玄都無法順藤摸瓜,找到此人蹤跡。難度之大,恰如俗子試圖捕風捉影。

  先前故意與青壤提及“相士”一語,陳平安可不是從某隻“簍筐”裡揀選飛劍,是有的放矢。

  不只看皮相,還看人骨相。除了看人運勢,也要看一國、一洲運勢。

  這個青壤,在作為大道本行的符之外,肯定精通堪輿術和命理學。

  青壤坦誠道:“若真是相鄰在市井擺個算命攤子,隱官的生意還真未必能比我好。”

  陳平安笑著問道:“怎麼講?”

  青壤說道:“隱官執意要補缺桐葉洲,就會與一洲殘餘蠻荒道意犯衝。在這期間,我是妖族出身,處境與隱官剛好相反,此消彼長,才敢出手。”“你不管是建造下宗,在桐葉洲打入一顆釘子,還是在中部開鑿大瀆,以點帶線,再希冀著以線帶面,都是需要損耗自身和宗門氣數的,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氣運之爭,如一位劍修與人長久對峙,耗費精神,你要先以青萍劍宗緩緩消磨掉桐葉洲的蠻荒氣運,但是這還不夠,於是你就又想了個法子,再以一條滾滾入海的大瀆帶走蠻荒殘留氣運,如今東海水君,剛好是一條真龍,順勢接納這份蠻荒氣運,於她大道修行而言,反而是一樁實打實的好事,別人接不住,王朱卻是穩當得很,你就有機會幫助這個鄰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合道東海‘水運’,躋身十四境。若是在那之前,王朱就已經合道,也可以錦上添花,幫她穩固境界。這也是王

  朱願意砸錢支持桐葉洲多出一條大瀆的理由之一。她不單單是求東海水運那麼簡單,還是覬覦這份花再多錢也買不來的蠻荒氣運。”

  說到這裡,青壤笑道:“但是得有個前提條件,你們雙方結契又解契了。否則她就受你牽連,無法得償所願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早在劍氣長城就解契了。”

  青壤繼續道:“如此長遠謀劃,以己身擔大任,還不為人理解,被誤會貪名又求利,確實很辛苦。”如今不少桐葉洲練氣士,都說是北邊隔壁洲的落魄山,陳平安野心勃勃,在劍氣長城當了末代隱官,當官當上癮了,等到返回浩然,就要代替那個家道中落的桐

  葉宗,來當山上執牛耳者,通過開鑿大瀆一事,縱橫捭闔,籠絡各方勢力,樹立威望,賺取口碑的同時,還能大賺一筆真金白銀。

  一個才半百歲數的劍修,就要當那“兩洲道主”。

  陳平安點點頭,蹲在火堆旁,道:“不曾想又遇到一位知己了。”

  確實如青壤所形容的,青萍劍宗選址桐葉洲,就是一場悄無聲息的……大道砥礪。